竹子：郑板桥的文人相

竹子：郑板桥的文人相

公元一七六五年十二月十二日到二零零七年十二月十二日正好二百四十二年。郑板桥离开人间已经二百四十二年了，想一想，这是一个多么长的日子的标示。二百四十二年是一个什么概念？历史就是在这二百四十二年中形成的，郑板桥也在人们的欣赏中慢慢地变得神圣，成为名家。先生祭日的今天，看过很多先生画作的今天，终于提起笔来，写一些先生画作的文字。晚辈对前辈进行解读总是有点冒犯的意味，但是没有这种解读又显得现代对于古代的陌生。直观于郑板桥的画作，没有太多的理性的思考，仅仅是生命本身的感悟，能领会很多人生的和精神的道理。

一， 凌乱的叶子：个性张扬的外显性话语

郑板桥以画竹子著称，提起他来，首先说到的就是他的那些“墨竹图”“竹图”“兰竹图”“竹石图”……

以竹子著称的人，把自己的意趣和心志都会寄托在竹子上来。而竹子，在中国又是君子的象征。它的高风亮节，它的不畏风霜都成为古代文人寄托自己愿望的最佳载体。

看郑板桥的竹子的第一印象是凌乱的叶子。竹叶不管是多还是少，总是凌乱着的。它们在总体上不寻求一种规律性的定格，而是恣意地舒展着自己的身躯。看着这些叶子，很容易会想到对于个性张扬的一种诉求，一种对自由的渴望和向往。凌乱本身是知识分子士大夫的一种生活化的隐喻，因为古代的那些文人基本上是一种张狂的生活方式。衣衫不整，散漫不堪等几乎就是文人的独特标志。更不要说魏晋南北朝时期的那些狂士了。

郑板桥在这些凌乱的竹叶中所赋予的就是他本身对自由的一种理解，是他自己个性的彰显。自由是多么可贵，言说的自由，表达的自由，行动的自由……每一种自由的获得都必须付出很大的努力。而竹子恰恰是承受苦难的表征，在竹子的身上所能找到的那些品质是古代知识分子士大夫向往而又没有的，想反抗专权又总是患得患失。实际上的不能转化为笔墨纸砚上的可能，虚拟的代体的出现对知识分子士大夫来说是一个解脱，在那些代体上赋予自己的希冀，然后加以塑造，一个完整的自我形象就诞生了。

竹子与其说是郑板桥画作的表现主题，不如说是他本身的刻画。古人云，“立象以尽意”，竹子是“象”，“意”就是画家自己的形象。

二， 瘦弱的躯体：穷酸与女色的隐喻

透过凌乱的竹叶看到的是竹竿的那种瘦弱的躯体。这是不堪风雨的躯体，是瘦弱得以至于可怜的躯体。郑板桥的画作里没有那些硕大的竹子，没有那种遒劲你的竹子。他的画作都是对瘦弱竹子的描绘，是瘦弱竹子的大集合。

这些瘦弱躯体的竹子首先是知识分子士大夫文人自我的喻体。知识分子，士大夫，文人，这些概念在我们，民族的观念里几乎都是愁苦，穷愁，感伤，瘦弱，弱不禁风等的代名词。一说到文人，人们自然会想到那些瘦弱的躯体，比如枯梅，枯松以及干瘪的树干等。那么郑板桥的这些竹子不禁是自己的一种刻画和表达。这些竹子言说的不是竹子本身，而是画者自身的隐喻形象。而这种瘦弱又是穷酸的外在的表现。穷酸的气质，外化为瘦弱的表征。在人们的印象中，很少又彪形大汉式的文人。白面书生啊，穷秀才啊，这些称谓突出地指称为文人的穷酸气质。郑板桥的画者里的竹子是文人的隐喻，是文酸的表征。

其次，这些瘦弱的身体还是男性画家的色相满足的欲望体。林黛玉是女性中典型的弱不禁风型女子，她的弱柳扶风，她的娇花照水成了文人们心目中的维纳斯典型。在文人的诗词里，写到女性的时候总是会出现一种瘦弱的，感伤的形象。女子的这个形象是和文人的形象一致的，文人最容易认同于女性。而这种女性又必须是有才华的，是智慧和美貌的化身。这样才能满足男性文人的那种色相要求和虚荣心的要求。于是，竹子成了最佳的选择。竹子不是那些俗物，而是高洁的，本身因为象征着文人，又成了智慧的代表。那些瘦弱的竹子的柔美是显见的，于是女性的隐喻便十分明显了。女性的隐喻本身乃是知识分子自我认同的需要，这种认同可以被看做是自恋和自怜的表现。

三， 无根的存在：漂泊人生的隐秘书写

郑板桥的竹子画中，全部的竹子都是没有根的。无根的竹子形象是文人漂泊人生的隐秘书写。文人，按照朱大可在《流氓的盛宴》中的描述，是流氓的典型。时刻地游走着是文人的最主要的特征。游走的方式是文人创作的来源，是一种神的恩赐的天启。但正是因为游走，产生了愁苦的面容形象，以及那些哀愁的言说和感伤的话语。

郑板桥的一生也是在不断的漂泊中度过的，扬州，山东等地的官宦生活以及文学生活，使得他的一生充满了游走的颠簸。这使我想去了杜甫的诗歌，“窗含西陵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这首诗歌言说的是一个漂泊的形象，是一个还未坐定，又要远走的诗人的形象。这种无根的存在是中国古代文人的普遍存在方式，是文人穷愁的一个典型表征。

2007年12月12日于上海大学K1楼604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