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走在都市的乡村诗人(二)

四 记忆与记忆的三重辩证法

夫人

你忘了

你也是农家孩子

而现在

你却忘了

我们这些农家兄弟

——《夫人》

诗人的记忆是从遗忘开始的。

记忆和遗忘是一种对比，诚如乡村与都市的对比，而且在这个对比之中，记忆与遗忘，乡村与都市，是二元一体的。某种程度上将，诗人的记忆乃是乡村景象的记忆，而诗人的遗忘即是来到都市的人对于乡村景象的遗忘。夫人对于那些来自于农家的兄弟态度的冷漠，“而现在/却霜冷长河/失去了温暖的笑意”，以前在乡村中的温馨场面没有了，“都被冻结在冷漠的大房子内/与大房子相连的/是你的裘皮/你的染发/你的张牙舞爪的瑜伽”。遗忘乃是一种转变，转变乃是对时间的背叛。从乡村到都市的转变，习惯，观念以及举手投足之间都是对记忆的漠视。或者说，转变之后的人根本地遗忘了乡村，他们以及没有了记忆。相比于乡村里“收曾经沾满泥土”的时光，相比于乡村里“打着谷场的烟纸盒/扬着玉米的橡皮筋/还有你那爱哭的鼻涕”的乃是城市的景象（《夫人》），“小餐厅”“大会堂”“你的手越来越白皙/越来越温软/越来越保养得体/越来越尊贵精致”，“我们看着你/看着你被人伺候/看着你被人簇拥/看着你到处演说/看着你到处赴宴/看着你到处扶贫/看着你到处接见/……”（《你变了》）。从乡村到都市的转变，乃是记忆与遗忘的表现。转变成为记忆与遗忘的节点，深刻地记着自我出身，自我根深蒂固的皈依的乃是诗人，转变后遗忘自我的人被都市俘虏了灵魂。因此，我们就看到了诗集开始时候的诗人的追寻，那种对灵魂的粮食的寻找。“哪里能买到灵魂饥渴的食粮”，无疑，这一个追问在记忆中找到了自己的答案。当然，这只是灵魂食粮的一种而已。灵魂饥渴的原因，在这种对比中也得到了解释，即是“你离开土地太久/身上已失去先祖的保佑/你疏远乡亲们太久/灵魂失去了小人物的簇护”（《夫人》）。对乡村记忆的遗忘，乃是都市里灵魂饥渴的原因。灵魂饥渴的人，无疑是“病的不轻”的人，这种病在诗人看来“是脑子/脑子有病”（《谁病了》）。医治灵魂饥渴的病症，寻找灵魂饥渴的粮食，出路不是在都市，而是在乡村。

以转变为中点，记忆与遗忘的对比，是诗人关于记忆的第一重辩证法。表现在这种都市与乡村的对比之中。而以怀念为中轴线，往昔以及记忆中的美好，是诗人关于记忆的第二重辩证法。这第二种辩证法更多的是一种怀念，是一种感伤的情感疗救。诗人在饱满的情感驱使下，寻找过往的记忆。

《思念我的爷爷》一诗让人读来情绪颇为激动，这种激动是沧桑和感伤的混合，它来自于诗歌内里表达的张力以及情感的纯真。爷爷那“来自北方的骨骼”“躺着”，“胡子就像田间的麦穗”。这是爷爷在诗人心目中的形象，无疑爷爷是伟岸的、高达的，“像白杨的挺立”。爷爷的沧桑，在当他“看着那可划过的流行”以及“想起你第九个儿子陨落的地方”的时候，彰显出来。“你抚摸着大地”，可见爷爷对土地的深沉感情，诗人对乡村深厚的眷恋之情，也是对爷爷的一种怀念和继承？这是不言而喻的。爷爷的伤感犹如夜空，宽广而深远。“你厌恶了天空/那里太感伤又消失了光的回音/夜只能越来越沉”。但是爷爷的一声是伟大的，以至于作为孙子的诗人觉得自己“无法爬到你的山顶”。这种怀念里已经有了些许忏悔与自惭。

我记忆着那儿时的车站

我记忆着那个宏伟的方向牌

我记忆着铁轨巨大的声响

我记忆着黑夜闪烁的大湖汪洋

——《铿锵列车》

这一节诗歌可以看做是记忆的转变，由记忆的第二重辩证法开始转变向记忆的第三重辩证法，即是以梦为中介，过往与现实的反复纠缠与争斗。和关于回忆的美好不同，这里充满着忏悔、痛苦。这里，诗人不敢面对记忆，不敢走近记忆，更不敢把这些记忆说出口，于是我们看到了一个痛苦的诗人。“我揭发过投机倒把/我揭发过戴眼镜的大右派/我揭发过乱搞男女关系/我揭发过两鬓斑白的走资派”（《说出来》），这是对“文革”的记忆，是忏悔性的言说，诗人的忏悔之情在字里行间表露出来。“我告密过蚊子的移情别恋/我告密过老虎的多吃多占/我告密过袋鼠的伪造学历/我告密过蝴蝶的同性恋”（《说出来》），如果说“揭发”还是一个中性词，那么这里的“告密”则多少带着贬义的味道。诗人的忏悔更加深了一层。正是这种忏悔，使得诗人噩梦连连。“我在阴暗中惶恐不安”，“我不敢打开窗子”，“我龟缩在黑匣子中/与我的影子幽冥相伴”，“大鸟的利爪插入我的胸膛/冤屈的魂灵掰开冒烟的心脏”（《说出来》）……这一系列的梦相，乃是记忆照进现实的真实体验，虽然是在梦中，但却时时拷打着诗人的心灵。在那个特殊年代里，揭秘与告发成为家常便饭，人人都希望找到“姨妈的密信”（《炎热夏季》），只要他们能够找到可以告密的东西，就可以立功表现自己了。所有关于这些的记忆，组成了诗人记忆的第三重辩证法。

五 语言：爆炸、朦胧、梦想

在分析了诗集的思想之后，我们来看看其语言的韵味。读完整个诗集，可以看出其语言质朴而不失简单，简单却不乏味枯燥，粗略地来看，爆炸性的语言、朦胧性的语言以及梦想性的语言是诗集中最为明显的语言韵味。

1.爆炸性语言

那是一种懒惰

那是一种麻木

那是一种无所事事

那是一种可怕的传染病

原先并非如此

原先并非当然

原先并非这般神圣

原先只是书本的某一节

——《教条》

这种爆炸性的语言，似乎一口气想表达清楚所有的思想，读来让人几乎要窒息。它不分理由地劈头盖脸砸将下来，让人胸中澎湃着滚滚波浪。爆炸性语言中，我们可以单独地挑出让人窒息的部分，可以称之为窒息性爆炸语言。

砰！砰！砰！

子弹穿过我沉重的耳际

蓬！蓬！蓬！

有人在疯狂中大声敲门

嘭！嘭！嘭！

足球踢破涂满惺忪的门楣

……

我掩耳出逃

我大声尖叫

我不知所措

我灰心丧气

我走投无路

我汗流满躯

——《无处藏身》

这种语言在气势上让人窒息，本身也在传达着一种让人窒息的情感和经历，混乱的、无处可逃的、过街老鼠一样的体验在这种语言中得到了体现。当然，这种语言的使用何种程度上能够达到目的，以及又在何种程度上会破坏诗歌的韵味，这是值得探讨的。因为这种语言很可能会把诗歌的深层蕴含的东表露无疑，让整个诗歌变得寡淡无味。

2.朦胧性语言

语言在海滩上破裂，带着蓝色之血

污染进种子的身躯，无人发出声音，只有

肢体在海风中舞动。有人结起绳子

计算着时间的消失与重新开始。新的希望

又弥漫开来，在每一个人的托钵里发酵。

一只蟑螂爬过坡地，带着它的配偶和怀孕的身体，

饥饿的乞讨者抓住它，然后放入口中。

——《说书人》

这种朦胧性的语言，其意象及其象征很难一时说的清楚，它总在隐隐约约地传达着什么，但是具体地要说些什么又都是朦胧不清的。这种语言满含着张力，从中折射出众多的光彩。从任何一个角度来解说，都有其合理的地方。

语言无法表达感觉，语言的意象则可以传达语言之外的意味。通过语言来立象，通过象来传达意，这是中国是个理论的贡献。“言象意”三者的辩证关系也同时在这里表现出来。诗人在朦胧的情感之处选择这种语言，恰切地传达出自我情感体验。

3.梦想性语言

也许是一座城邦

它的街道是鲜花伸出的臂膀

只要温度和湿度相宜

这里就开出一片灿烂的海洋

——《也许的城邦》

这种想象的、宁静的、闲适的语言表达仿佛一种梦境，突显进现实之中，和城市的高节奏、快节拍恰恰相反。当然，这种梦想性语言一般都是用在表达诗人对乡村的怀念和对古邦的想象之中。但是这种语言本身表达了诗意的韵味，是诗歌本身就要追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