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走在都市的乡村诗人

作者:谢尚发2010-09-1308:01:04发布于:博客中国分类:文艺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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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尚发按:去年年底,写了这个评论。今年,突然间收到样稿,才知道已经发表了。感谢《上海诗人》的编辑,能够把这篇文章发表出来。我的评论观念是:作者大可不必说出,但批评却必须挖掘出。也就是说,批评要比作品走得更远。这种观念,大有一种六经注我的味道。但不管怎么样姑且这样吧。有兴趣的朋友,可以看一下《上海诗人》2010年第2期。

游走在都市的乡村诗人

——评李刚诗集《普鲁弗洛克的大厦》

追寻与迷惘:迷失在都市的诗人

哪里能买到灵魂饥渴的粮食

哪里能找到黎明不被灯火替代的地方

——《哪里能买到灵魂饥渴的粮食》

追寻者面临世相万千而执著地追问,在都市的角落或者在都市的街头。一个渴望“灵魂饥渴的粮食”的人同时也在寻找一个“黎明不被灯火替代的地方”。厌弃了城市的霓虹灯,不分白昼和黑夜的地方让诗人的饥渴变得强烈。《普鲁弗洛克的大厦》的第一首诗,奠基了整部诗集的基调,一个不停地追寻的诗人形象贯穿在整部诗集之中。

诗人的追寻在诗歌中体现为不停的追问和质疑,有时体现为嘲讽和挖苦。这种质疑和嘲讽本身代表了离心力,推使着诗人的逃离和追寻。都市里的电梯、地铁、商业聚集地等促使着诗人的逃离,那些“沉睡着金钱交换的任何物品”的地方永远买不到“灵魂饥渴的粮食”。但是诗人担心的不仅仅是粮食,他的逃离直接来自于“灵魂将再也无法在晨曦中醒来”的恐惧。因此,诗人开始追寻,追寻一个友人,一个世外桃源,一个乌托邦。那里能够安居诗人的灵魂,诗意地度日。

我在大街上行走

却看不见它的门牌

我要去寻找一个友人

却不知从哪里入口

——《我看不见大街的门牌——为纪念叶芝、乔依斯、艾略特而作》

但追寻是艰难的,诗人的追寻之途迷失在城市之中。找不到入口,希望在徘徊之中备受怀疑。“寻找一个友人”,是去往一个住处,这友人是有着伟大灵魂的人,他们没有灵魂的饥渴,也没有灵魂难以醒来的威胁。诗人的拜访因此显得具有疗救的意图,而这个意图正是诗人渴求的、所寻找的去处。“在大街上寻找”的诗人,看见了世界万相,却怎么也“找不到大街的门牌”,友人不知何在。追寻的诗人迷失在都市的角落。但是诗人自我鼓励,“快找吧,不要放弃/因为还有不灭的记忆/快找吧,不要放弃/哪怕门牌早已丢弃”。这是诗人的执著与坚忍,为着灵魂的事而苦苦追寻,上下求索。希望是有的,但是通往希望的路却是迷茫的。

诗集的前两首诗无疑给整部诗集或者说给诗人的诗歌品格奠定了一个基石,不管是语言还是抒情的节奏,亦或者是诗歌的主题。

而在题为《找不到回家的路》这首诗,更标明了诗人的迷惘达到了绝望的地步。“没有人能找到家/没有人能找到回家的路”,如果说开始的追寻是这样目标的前行,但是到了这里,连家都没有的人,只能够终日流浪。这是迷茫之后彻底的绝望,人类丢弃的家园最终无法为自己寻找安全的庇护所。作为守夜人的大地,人类的居住之家,也只能够作为梦想来保存记忆之中。这一绝望的情绪,通过另外一个意象——钥匙,表达的更加彻底。

钥匙是诗集中一个重要的意象,它代表着开启,开启向新的方向,新的天地。但是往往“钥匙已经插入锁孔/却无法开启封存的冰窟”(《末日之仓》),这同样是使人迷惘的表征。同找不到门牌一样,手中明明有钥匙,却打不开希望的大门。诗人的追寻、希望、迷茫、焦虑一同被囊括了进来,使得这一抒写充满了情感的张力。不仅仅是希望之途的大门用钥匙打不开,就连隐藏着秘密的抽屉,那里有被尘封的记忆,钥匙虽然可以打开抽屉,对于其中的秘密,却是另外一番情形。“抽屉的钥匙/打不开秘密”(《抽屉的钥匙》)。这样,钥匙意味着拥有的失去。于是诗人的迷茫显得无以复加。钥匙的希望,打不开通往未来的光明大道,同样打不开通往过去的回忆之路。诗人的追寻显然只能在梦中才能实现。这是绝望之语的道说,也是语言张力之下隐藏的丰富内涵。

城市意象:游走在都市的诗人

我被遗弃在这里

和我的汽车

电视机

电脑

MP4

——《垃圾场》

城市意象是《普鲁弗洛克的大厦》中最为密集的文化符号,它是游走在都市的诗人作为游荡者所观看的风景。这风景里充满着城市的意象,铁轨、柏油路、霓虹等。诗人以其夸张的语言描绘着都市的现代文明。“能感觉女人的唇香/和巴西烤肉的催情液”(《去上海》)、“一个时髦的女人/用高跟鞋画出旗袍”(《淮海路》)……对城市的感觉通过一个个具象的文化符号表达出来。这也能够解释为何诗人在《垃圾场》中为什么会说出“我刚出生/就变成了垃圾”之语。

诗集的第七辑里的诗基本上是关于都市和都市意象的,这里透露出作为游走于都市的诗人对于都市的态度。通过分析我们可以看出,对于都市,诗人抱着一种逃离的心态。都市的种种意象及其修辞都显示出诗人对城市的复杂心态。首先,都市的欲望膨胀,到处充满了钱、色以及权力的欲望。“我闻到少女的体香/正走上潮湿的舞台”(《新世纪广场》)、“那是酒的颜色/和发情的体味”(《VIP夜店》)、“十里洋场如虹/映艳满地蓝天”(《上海之冬》)等,可以看出诗人体味都市的感觉,细致入微又满腔忿然。其次,都市里充满了计算和暴发户的傲慢。“这是族群的光艳/久久地/把阴谋锻打的/丝绸般光鲜”(《波斯猫的眼》)、“一条老狗在把门/露出凶狠的目光”(《苏河的外观》)等,都市里的众生相都展露无疑。再次,都市成为“成功人士”忘记过去的地方。追梦者一旦实现自我的目标,就会改变其记忆深处的质朴和淳真,成为都市的俘虏。“你变了/变得越来越体面/越来越踌躇满志/越来越颐指气使/越来越像书本里的贵族/越来越像传说中的大亨”(《你变了》),以前的来自于乡村的“土里土气”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贵族化的“高贵”和“体面”。

城市意象在李刚的诗集中总是充满着虚伪、造作和颓靡,它同那种来自乡村的景象全然不同。不管是什么样的变化,诗人总是在对比中来观照城市意象,总是通过来自乡村的人变得越来越“城市”来突出这种印象。“住民们不喜欢东面的P城/那里传出的一切/让他们恐惧不安/让他们警惕与唾弃”(《P城以西》),这种强烈的情感表露中,显示了城市在乡村住民们心目中的形象,是他们要“警惕与唾弃”的对象。

在城市中,诗人的灵魂倍感饥饿,诗人迷失在城市的景象之中。“高深的一个车站”里我迷失了自己,不知道自己在哪里,通过“我在哪里”的询问成为一个没有回答的永恒的疑问。虽然“你已等在那边/却不知道我的境地”(《我在哪里》),这是诗人和等待之人的双重悲哀。

诗人在对待城市方面是激进的,情感是激愤的。他总是在比照乡村来突显城市的负面,读起来让人觉得十里洋场的城市是背离了人类发展的方向的。城市的颓废、堕落伴随着高速的发展,现代性在城市取得决定性的胜利,却以往了人类自身内心里那些善良和亲情,友爱和尊重。欲望弥漫在城市之中,暴发户的嘴脸相伴着钢铁大门彰显出城市的冰冷。因此,诗人逃离城市,返回乡村。但是这种返回只能够存留在记忆之中,因为诗人本身就在城市之中,那种关于乡村的温情只能是在记忆之中进行一次次的还原和想象。

古邦与乡村:返乡路上的诗人

P城以西是没有标志的地域

P城以西是没有城市的地域

P城以西是没有起始的地域

P城以西是隐藏圣殿的地域

——《P城以西》

和城市相对的乃是乡村和想象中的古邦,那种桃花源的意境是使人所向往的。古邦之中没有虚伪和欺诈,也没有那种暴发户的颐指气使的傲慢。那是淳朴之地,“是一个雾霭布满的湿润地/水草与荆棘交织气息/丰盛了泥土与居住者的生命”,城市里的污浊之气成为一个背景,映衬着古邦的宁静和安详。居住者以其与泥土的关系来确证自我在乡村中的存在,他们依赖于土地,土地和人浑然一体。乡村的原住民“是泥土真正的主人/他们不播种麦子/而把泥土作为食物的精灵”,食物的精灵即是住民们的精灵,它们培育植物、养育生命,住民们对土地乃是一种崇拜。“传说在世风转换的季节/住民们改变了谷物的崇拜/而把泥土的滋润/作为自己生命的依据”,住民们热爱土地犹如热爱自己的生命,因为土地乃是他们“生命的依据”。这里的乡村是和城市向对应的,作为参考的标系,城市成为乡村住民们遗忘和排斥的对象。“住民们不喜欢P城/那里传出的一切/让他们惊恐不安/让他们警惕与唾弃”,城市成为住民们惊恐的对象,时刻对之保持着警惕,唾弃那里的一切。诗人在表现的都市的时候,是在和乡村的对比中来进行的,同样,在表达对乡村的感情的时候,所用的方法依然是在对比中来突显乡村作为人类栖居之地的种种优点。那里“没有战争与祸端/即使大雨滂沱的雨季/那里也会开出灿烂的旖旎”,远离了纷争和尔虞我诈,远离了虚伪与你争我夺,关注乡里乡亲的情谊,保有着最为单纯的虔敬之情。

如果说乡村保持着最为原初的纯真和质朴,保持着对土地的崇拜和对自然万物的信仰,而对于古邦或者梦邦的幻想则实现着诗人自己对人类如何存在的设想。那纯然是一种梦境,这“也许的城邦”“没有饥饿/麦子的收获长在邦民的心里/那种金黄的色彩/连偷懒和惰慵的人都会陶醉”(《也许的城邦》),那里没有欺诈和不劳而获,更没有游手好闲与投机倒把,而是把劳动当做生活的享受,因为麦子的香味深深渗透在居民们的心间、骨髓,他们血液里流淌的即是勤劳的血液,他们不偷懒,不推卸,担当着生活所赋予的劳作之责,勤勤恳恳,兢兢业业。这一座城邦,“它的东门连着大海的潮汐/而西门却与沙漠中的绿洲相通/穿越其间的是广场悦耳的钟声”,城邦里没有干渴,而是连接着沙漠中的绿洲。绿洲的意象使人想起了希望,希望冉冉升起,穿过干渴的沙漠滋润着人们的心田。在古邦中,人们凭借着“也许的良心”来相互交往,城市之中的那种虚伪和欺诈全然不见踪影。因此,“争执和暴力却不会在这里出现”, 住民们也没有“不安与烦躁”,“良心的钟摆始终回荡在城邦的中央”时刻提醒着住民们保持着优雅的态度。而显然,这样的城邦是一种设想,虽然“也许的地理方位/可沿着指路标前行/用不着走很远很远/就能发现它的所在”(《也许的城邦》)。这也指引了另外一点,即是这个城邦本身乃是乡村的一个幻象。

对于乡村的记忆,融入到诗人的内心深处。乡村的风景和乡村的趣事,乡村里发生的一切都显得更加神圣。爷爷的“胡子就像田间的麦穗”,大地的“泥土”被“深耕”,“麦子”形成的波浪,“水中的青蛙”(《思念我的爷爷》)……这些景象深刻地展现了诗人心目中,成为一个永远难以忘怀的梦想。因此,诗人的古邦和乡村乃是同为一体的互换性的诗意栖居之所,虽然两相分离,但是却永远合为一体。乡村承载着诗人绝美的梦。由此我们也可以看出,诗人是一个游走在城市里的乡村人,他热爱着自己的乡村,在记忆中保存着最为原初的梦,以及乡村的景象。

本文作者:谢尚发

文本出处:博客中国

链接地址:http://xieshangfa.blogchina.com/1006201.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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